走私”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、物品”:一个被低估的兜底罪名,辩护从何处破局?

刘彬律师 评论180字数 2759阅读9分11秒

走私”国家禁止进出口货物、物品”:一个被低估的兜底罪名,辩护从何处破局?

办走私案,同行大多把火力对准走私普通货物、走私珍贵动物、走私武器弹药这类”明星罪名”。但真正让当事人和家属猝不及防的,往往是《刑法》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三款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条款——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、物品罪。

它没有死刑,法定刑看起来也不重,但正因为它是个”口袋”够大的兜底罪名,从旧机动车、木炭、硅砂,到珍稀植物、疫区冻品、稀土两用物项,什么都可能被装进去。罪名认错了、数额算错了、明知推定错了,一档和二档之间就是五年这条分水岭。这篇文章,聊聊这个罪的辩护实务。

一、先厘清:这是个什么罪,为什么说它是”兜底”

现行条文源于《刑法修正案(七)》(2009年)与《刑法修正案(八)》(2011年)两次修改,表述为:

走私珍稀植物及其制品等国家禁止进出口的其他货物、物品的,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,并处或者单处罚金;情节严重的,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,并处罚金。

关键词在”等”字。1997年刑法这一款原本只针对”珍稀植物及其制品”,修正案(七)一个”等”字,把犯罪对象从单一名目扩展为”国家禁止进出口的其他货物、物品”。于是,凡国家禁止进出口、又不属于本条第1款、第2款专门列举的武器弹药、核材料、假币、文物、贵重金属、珍贵动物等对象的,统统落进这一款的兜底范围。单位犯本罪的,对单位判处罚金,并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直接责任人员按本款处罚。

这就是为什么它是”兜底”:具体是哪个货,往往比到底走私了多少,更早决定案件的走向。

二、定罪量刑的两把尺子:什么入罪,什么算”情节严重”

根据两高《关于办理走私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(法释〔2014〕10号)第十一条,本罪依走私对象不同,采取”数量+数额”双轨标准。以实务中最常见的几类为例:

走私对象 入罪/基本刑档 “情节严重”档(五年以上)
珍稀植物、珍稀植物制品 数额20万元以上不满100万元 超过100万元
旧机动车、切割车、旧机电产品等 20吨以上不满100吨,或数额20万元以上不满100万元 超过100吨或100万元
木炭、硅砂等妨害环境资源保护的货物 10吨以上不满50吨,或10万元以上不满50万元 超过50吨或50万元
来自境外疫区动植物及其产品 5吨以上不满25吨,或5万元以上不满25万元 超过25吨或25万元
禁止进出口的有毒物质 1吨以上不满5吨,或2万元以上不满10万元 超过5吨或10万元

(野生植物以株数计:一级保护5株以上、二级保护10株以上入罪;以上简表以常见货物为例,具体以解释原文及个案为准。)

两条线看清楚:第一档是五年以下,跨过”情节严重”的线,直接五年以上。20万与100万、20吨与100吨,中间夹着的就是辩护最值得争的空间。

三、辩护的五条主线

(一)定性之辩:先把”禁止”两个字抠清楚

这是本罪辩护的第一道门。货物必须属于国家明确禁止进出口的品类,否则不构成本罪。三个递进的问题:

  1. 禁止类、限制类、普通货物,先分清楚。限制类货物须列入国务院主管部门依法公布的限制进出口货物目录;若涉案货物不在目录中,或目录未依法按期公布,“限制”属性即存疑,可直接否定本罪。
  2. 未经许可与超过许可,是两个罪。未经许可进出口限制类货物,按本罪定罪;但取得许可却超过许可数量进出口的,按走私普通货物、物品罪定罪处罚。二者法定刑结构不同,选对罪名直接决定量刑起点。
  3. 技术性物项要看参数,不能只看品名。以稀土两用物项为例,并非所有含稀土元素的物项都受管制,含量、技术指标、加工程度才是核心——简单加工的初级产品在管制范围内,深度加工成电子元器件、电子产品的往往不在。必要时委托第三方检测同批次产品,或向商务部问询。

(二)主观之辩:明知可以被推定,也就可以被反驳

走私是故意犯罪,主观”明知”是控方必须跨越的门槛,而恰恰是这一环,留给辩护最多的突破口。

依据相关司法解释确立的规则,“明知”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。存在逃避海关监管、特制工具运输、在非设关地点交易、提供虚假单证、以明显低于正常应缴税额委托代理、曾因同类走私受过处理等情形的,可以推定”应当知道”——但推定是可以反驳的,有证据证明确属被蒙骗的除外。

实务中三条反驳路径:

  • 已尽合理注意义务。当事人按正规渠道申报过同类品名、行业对该类商品监管归类长期存在普遍困惑、公开查询未获禁止性指引的,可论证其不具有违法认识。刑法不要求企业具备绝对的风险识别能力。
  • 信赖利益抗辩。基于已有许可,或主管部门明确告知涉案货物无需申报许可而实施行为的,可主张无非法目的、具有值得保护的信赖。
  • 认识错误与概括故意之界分。货主擅自夹带超出运输方认知范围的违禁品,不应按全部货物对运输方定罪;行为人确因疏忽而非放任,可争取过失而非间接故意,进而出罪。

(三)数额之辩:20万、100万,两条线就是命门

本罪数量、价值直接决定量刑档次,因此数额认定往往是全案胜负手。

  • 计价基准之争。应以行为人实际成交价格认定犯罪数额,而非报关价、鉴定价。控方以鉴定价或报关价计算、明显抬高基数的,应要求重新核算、压低基数。
  • 整体与可分之争。对禁止进口货物中可分离、独立售卖的普通零件,围绕”是否需配套使用、是否独立售卖”争辩,争取从整体货值中扣减。
  • 违法所得认定。控方无完整证据证实实际获利或获利金额不明的,主张不予认定违法所得,避免超额追缴。

(四)证据之辩:计核方式与取证程序

司法解释允许”重量或货值”双重标准追诉,这把双刃剑同样可用于防守。计核方式不合理、数据来源不明、核算过程存在漏洞的,申请重新核算。针对跨境取证、电子数据,取证程序违法、来源不明、无法形成完整证据链的,依法申请排除。

(五)量刑之辩:争取从犯、未遂,乃至不起诉

  • 主从犯。受雇参与、仅负责部分环节、未掌握全部交易环节的,争取从犯认定。货主与货代的身份并不天然对应主从犯,以实际地位、作用、参与程度为准。
  • 未遂。货物在装船中被查获、尚未实际运出(入)境的,主张犯罪未遂,依法从轻或减轻。
  • 单位犯罪之辨。单位犯罪对责任人员处罚相对有利,审查是否符合”以单位名义、体现单位意志、违法所得归单位”三要件;为犯罪而设的公司则不以单位犯罪论处。
  • 认罪认罚、自首、立功、退赃、货物未流入市场未造成实际危害,这些常规动作在本罪中同样关键。实务中,确有”情节严重”型案件通过积极退缴、认罪认罚争取到酌定不起诉的先例。

结语

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、物品罪,看起来是个”低调”的罪名,实则藏着大量可争、可辩、可减的空间。定性之辩、主观之辩、数额之辩、证据之辩、量刑之辩,五条主线层层递进:先问货是什么,再问人知不知道,接着抠数额怎么算,最后落到怎么轻。

对当事人而言,最怕的不是这个罪名本身,而是稀里糊涂地认了错的罪、认了虚高的数。把每一步该争的都争到位,才是这个”兜底”罪名里,最值钱的专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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